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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海南·書房 | 《流行病的故事:從霍亂到埃博拉》:展現流行病鮮為人知的真相

            《流行病的故事:從霍亂到埃博拉》

            [美國]索尼婭·沙阿 著

            苗小迪 譯

            譯林出版社2021年出版

              【內容簡介】

              過去數十年來,我們擁抱著工業化與全球化帶來的全新生活方式,也比以往任何時候更能感受到流行病的存在。然而,我們對流行病的認知充斥著誤解、輕視或恐懼。

              在《流行病的故事》中,屢獲大獎的科普作家索尼婭·沙阿向我們展現了關于流行病鮮為人知的真相,深刻揭示了暗藏在每次疫情背后的氣候、社會、文化等因素。流行病侵害著人類健康,有時甚至令國家陷入危機。但另一方面,它也改變了人類的進化軌跡,塑造了人類的行為與文明。

              人類與流行病之間的較量將持續存在。在后疫情時代,我們更需要借助科學與歷史的力量,全球緊密合作,為未來可能出現的流行病風險做好準備。

              【文摘】

            第三章 污穢(節選)

              排泄物是病原體進行人際傳播的完美載體。糞便從人類體內剛剛排出時,滿是細菌和病毒。以重量計算,糞便的10%由細菌組成,每克糞便最多包含10億個病毒粒子。一個典型的人類個體,每年能產出13加侖的糞便(以及130加侖的無菌尿液),創造出一條富含微生物的垃圾河。除非我們控制和隔離這些垃圾,否則它們很容易就會沾到腳底,貼到手上,污染食物,滲入飲用水中,使病原體從一個受害者傳播到另一個。

              幸運的是,幾個世紀前,人們就已經明白,要實現健康的生活就必須將垃圾與我們自身隔離。羅馬、印度河流域與尼羅河谷的古代文明,早已知道如何處理垃圾,使其不至于污染食物和水源。

              古羅馬人會用水將垃圾沖離他們的居住區,任其在荒郊野外腐爛。他們通過木制和錫制管道網絡將偏遠、無人居住的高地上的淡水引入城市,這些管道每天都能給一個住戶運來300加侖的淡水,根據美國國家環境保護局的數據,這是現在美國人平均耗水量的三倍。羅馬人主要將這些水補給浴室和公共噴泉,但也會用在公共廁所里——大型水溝上方擺著帶鎖眼形開口的長凳,人們坐在上面如廁,同時一股新鮮的水在他們腳下流動。

              從公共衛生的角度來看,用水沖走排泄物的一個主要優點是從排出到分解這段關鍵時期內,不需要安排人手去處理富含微生物的糞便。水就這么把它沖走了,簡簡單單。但這樣做的缺點是會使排泄物移動,由此產生大量被污染的流動水,而這些流動水會污染飲用水源(以及許多其他東西)。既然對新鮮清潔水源的喜愛讓古代人建造出了供水管網,那自然也讓他們明白了清潔飲用水的重要性。人們會嘲笑那些在未經過濾處理的水里洗澡的人,更別說那些直接喝的人了,他們還遵從古希臘醫生希波克拉底的建議,只飲用燒開后的水。

              不管怎么說,這些衛生措施本應該在任何時代存續,但事實并非如此。到了19世紀,古羅馬人的歐洲后代們來到紐約定居,但他們已然遺忘了祖先的良好習俗。他們很容易接觸到彼此的排泄物,以至于每人每天攝入的食物和飲品中都可能含有兩茶匙的糞便。

              在某種程度上,這種180度的轉變與4世紀基督教的興起有關。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都維持了儀式化的衛生習慣,更別提印度教徒、佛教徒和穆斯林了。印度教徒在每次做完“不潔”行為和每次祈禱后都必須洗澡。穆斯林每天須做五次禱告,而每次禱告前都必須清洗三遍,進出其他許多場合前也必須清洗。猶太人樂于在每次用餐、禱告、上廁所前后洗澡。相形之下,基督教對用水清潔的衛生儀式沒有做任何詳盡規定,一個好的基督徒只需要在他的面包和酒里灑些圣水,就能讓這些食物圣化。畢竟,耶穌本人在坐下來用餐前也是不洗手的。 知名的基督教徒會公開宣揚用水清潔自身乃是表面的、膚淺的、墮落的。有人這么說過:“一副干凈的皮囊和一套干凈的衣服,裝扮的是一個不干凈的靈魂。”最圣潔的基督徒會穿著滿是虱子的剛毛襯衣,算是世界上最不愛干凈的人之一了。果不其然,537年哥特人毀壞羅馬水道后,基督教歐洲那些不愛洗澡的領袖們壓根就沒想重建,或者建造其他精細的供水系統。

              到了14世紀中期,腺鼠疫抵達歐洲?;浇虤W洲的領袖們和世界任何地方的領袖一樣,面對自己無法理解的威脅,他們把責任推給自己最喜歡提及的替罪羊——用水清潔。1348年,巴黎大學的醫生們特地譴責了熱水澡,他們宣稱用水洗澡會打開皮膚毛孔,使疾病進入體內。國王亨利三世的外科醫生安布魯瓦茲·帕雷附和道:“蒸汽浴和澡堂子都應禁止,人在洗浴的時候,體表的肉和整個身體都會變軟,毛孔張開,有毒的水蒸氣便會迅速進入人體內并引發猝死。”他在1568年寫下這些話。在整個歐洲大陸,羅馬時代遺留下來的浴室均被關閉。

              既然中世紀的歐洲人對水的日常功用和道德意義都有所猜忌,他們便盡可能少地處理自己的排泄物,并減少喝水的欲求。他們的飲用水直接取自窄淺的井、泥濘的泉和渾濁的河,若水嘗起來不太對勁,他們就干脆用啤酒代替原本就很少攝入的水。那些有條件的人則會選擇“干洗”。17世紀的歐洲貴族用香水掩蓋自己骯臟的身體所散發的臭味,還用天鵝絨、絲綢和亞麻包裹自己。17世紀的一位巴黎建筑師聲稱:“比起古代人的洗浴和蒸氣浴,亞麻織品能更方便地保持身體清潔。”他們會用鑲有紅寶石的金耳勺從耳中挖耵聹,用鑲有花邊的黑色絲綢擦拭牙齒,以此避免用水清洗自己。“水是我們的敵人,”衛生史學家凱瑟琳·阿申博格寫道,“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避免接觸。”

              這種避免接觸帶來的后果是幾百年之中人類與動物糞便密切接觸,工業化時代之前的人類完全習慣于這一情況,甚至視之為有益的狀態。中世紀歐洲人常年生活在腳下的各種糞便散發的臭味之中,自己排出的還只占少數。他們與充當食物或交通工具的家畜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牛、馬和豬排出的糞便要比人類多得多,但人們對在何處儲存這些糞便顯得更不上心。 至于處理自己的糞便,一些人就直接坐在房間或是屋外廁所里的簡易便桶上解決,他們管這叫“茅房”。稍微復雜一點的方法包括在室外或地窖中手工挖坑,有時還會用石頭或磚塊松散地襯砌(就像建污水池和私人金庫那樣),可能再安上無底座位或蹲板。如何收集和處理排泄物取決于每家住戶的想法,當局幾乎未做規定。排泄行為本身在當時并不像現在這般隱秘和羞恥。16和17世紀的君主,比如英格蘭的伊麗莎白一世和法國的路易十四,會在上朝時公開“放任自流”。

              中世紀歐洲人非但沒能揭開人類糞便的真相,反而開始思考它的藥用功效。記者羅斯·喬治在他所著的衛生史中寫道,16世紀的德國修士馬丁·路德每天會進食一茶匙自己的糞便。18世紀的法國宮廷侍從們則琢磨出了一條不同尋常的路子,他們會吸食“糞粉”,把自己的糞便曬干磨成粉,再湊到鼻子旁吸入。(這樣做危險嗎?很有可能。但相較于像腺鼠疫那樣更迫在眉睫的威脅,這種吸食造成的零星腹瀉病例尚沒能引起人們的警覺。)

              1625年,當荷蘭殖民者們在曼哈頓島南端建立起一個叫作新阿姆斯特丹的小鎮時,把這些中世紀思想和衛生方法也帶了過去。荷蘭人直接就在地面上建造開放式的茅廁,還把他們的排泄物直接倒在大街上,這樣“豬就可以拱食,在上面撒歡打滾”,新阿姆斯特丹的一名官員在1658年這樣寫道。英國人于1658年控制了這塊殖民地,并重新命名為“新約克(紐約)”,他們同樣把排泄物儲存在所謂“露天糞池”中,也會直接倒在街上。

              中世紀的這些做法一直持續到19世紀,哪怕原本幾千來人的小鎮已經成了擁有幾萬居民的小城市。到1820年,茅廁和糞池占據了全城十二分之一的面積,成千上萬頭豬、牛、馬、流浪貓狗在街頭晃蕩,任意排便。1859年,一位官員抱怨道,紐約的戶外廁所與茅廁“污穢不堪,條件惡劣,液體積滯,腐爛物質滿溢,流出的污水讓人無法忍受”。這些未經處理的污水就這樣在公寓的背面和人行道上腐爛數周甚至數月。房東會在地面鋪上木板來遮蓋這些污物。城市巡視員匯報說,一旦有人踩壓這些木板,下面就會擠出一股“濃濃的綠色液體”。

              市政府偶爾會雇用私人團隊收集充斥街頭的動物和人類糞便,然后當作肥料變賣,這一舉動令布魯克林區和皇后區一躍成為18世紀中葉美國最具生產力的農業縣。人們管這種肥料澆灌叫“污水農耕”,這種方式并未持續發展,因為人們找不到任何一個有效隔絕的地方來儲存亟待運走的糞便。殘留在碼頭的惡臭堆積物招來了附近居民的抱怨,而且作為一種政治恩惠,市政機構傾向于把這種活兒交給私營承包商,這些承包商接了活兒卻不干事。

              如此,大多數的城市排泄物就這么沿著大街滲透,甚至浸入地里。這些污穢被壓縮成“沿著人行道邊緣的路堤長脊”,19世紀40年代末的一位報紙編輯阿薩·格林尼這樣寫道。行人和馬就在糞便上踐踏,慢慢把它們踩成了稠密的毯狀。格林尼在日記里記道,在這層覆蓋了整條街道的深厚“淤泥”之下,原本的街道石板“幾乎再也看不到了”。極少情況下,城市會把街道清掃干凈,當地人看到干凈的街道反而會嚇一大跳。一位一輩子住在城里的老婦看到新近清掃的街道,發出驚訝的評論,格林尼引用了她的話:“這些石板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原來街道是鋪了石板的。真是荒誕??!”

              這些早期的工業化市鎮依舊沿用中世紀的衛生措施,結果創造出非常適合霍亂疫情暴發的條件。這些地方與歐洲鄉村完全不同,后者已經形成了處理排泄物的習慣。在中世紀歐洲人生活的偏遠居住點,土層較厚,人口密度低。當他們的糞坑要達到容量極限的時候,可以直接掩埋舊坑,再在旁邊挖個新坑;他們把便盆直接傾倒在街道上,但街上本來就沒什么人流;排泄物可能會滲入地下,但土壤中各種各樣的礦物質、有機物和微生物會捕獲并過濾這些污物,使其在進入地下水之前就被輕易分解。

              曼哈頓島上的情況則很不一樣,其儲存和過濾垃圾的能力十分有限。曼哈頓是一系列島嶼中最大的一座,這些島嶼散落在哈德孫河口,還包括史丹頓島、總督島、自由島、艾利斯島、羅斯福島、沃德島和蘭德爾島。兩條微咸的河流從曼哈頓島兩側流過——西邊的是哈德孫河,東邊的是伊斯特河;大西洋的潮汐也會拍打島岸。兩條河流正好在曼哈頓島南端相遇,攪起水底的沉積物,向水層輸送營養物質。河口的牡蠣長得很大,一般要切成三塊才能食用。(今天,你在下曼哈頓的任何地方往下挖,只要挖得夠深,就能發現空牡蠣殼,都是早期的牡蠣盛宴留下的。)盡管本地水域富含水生動植物,但早期的荷蘭農民失望地發現,曼哈頓島的土壤只有三英尺深。這樣的土壤是留存不了多久的。在這一層淺淺的土壤之下,是由片巖和福德姆片麻巖構成的斷裂基巖。紐約人后來意識到,這種基巖確實能承受住高樓大廈的重量,但也讓地下水很輕易也很危險地暴露在排泄物中,因為排泄物被隨意堆在地下水上面沒多遠的地方。新產生的人類糞便滲入薄薄的土層,直抵基巖。巖石的細小裂縫變成了地下“高速公路”,糞液能沿著這些細縫深入好幾百碼。

              這些地理特征使得城市的飲用水補給特別容易被污染。曼哈頓的用水原本就很緊張:包圍曼哈頓島的哈德孫河和伊斯特河的河水太咸,無法飲用;收集雨水作為飲用水也被證明有危險,等雨水滴到居民骯臟的屋頂時已經沾滿了灰霾和煙塵,“看起來跟墨水一樣黑了,聞到那個味兒你肯定不愿喝”,一個當地居民提到。(早在1664年,飲用水源稀缺就被認為是定居曼哈頓島的一個嚴重弊端。最后一位荷蘭總督彼得·斯圖維森特就抱怨說:“這里連一個水井和水箱都沒有。”)島上唯一一個方便取用的飲用水源是約70英尺深的積水塘,這是一個在后退的冰川上鑿出的水壺形小池子。然而,隨著城市人口逐漸向北擴張,制革廠和屠宰場之類的有害產業被推到了積水塘邊。很快這個小池子就變得“又臟又臭”,在《紐約新聞報》上,一位居民在寫給所有市民的公開信里這樣抱怨。1791年,市政府購置下積水塘的所有權,衛生官員們呼吁將其完全排干。工人們開鑿運河和溝渠,將補給積水塘的各個泉水排干。1803年,紐約市下令對排干了的池塘進行填埋,獎勵每個往里傾倒整整一車物品(其實就是垃圾)的紐約人五美分。

              在這之后,紐約人只能取用地下水(這些水是從地表滲入地底的),他們在街角挖建了公共水井。井挖得很淺,這很危險?,F今的標準是要求井的套管至少有50英尺長,而且要在套管下方再鉆一些距離,以抵達未受污染的地下水。19世紀,曼哈頓的水井只有約30英尺深。其中一口井就坐落在紐約最臭名昭著的貧民區五分區的茅廁和糞池之間,這口井通過曼哈頓公司建造的木制管道系統每日向全市三分之一的居民供應70萬加侖的地下水。

              紐約人其實知道他們的飲用水受到了污染。1830年,一份本地報紙刊載了這樣一封來信:

              我毫不懷疑,城里許多人胃疼的一個原因就是不純凈乃至有毒的曼哈頓惡劣水源,數以千計的居民每天都頻繁使用不干凈的水。大家都清楚這種令人厭惡的液體很難入口,所以基本不把它當作日用飲品,但你們要知道,我們社區飲食里的極大一部分都須通過這一可怕的液體作為介質制成。我們的茶和咖啡由水制成,我們的面包里也混合著水,我們的肉和蔬菜是放在水里煮熟的。還好我們的亞麻織品逃過一劫,“沒有兩種東西”比肥皂與這污糟的水“更不相容”。

              “在夏天的周日喝下一杯這樣的東西,你受得了嗎?”1796年,一家當地報紙這樣抱怨道,“等不到周一早晨,你就會開始惡心想吐;城市擴張得越大,這種惡果就越嚴重。”一位當地醫生則留意到,城里的井水一般都會引起人們腹瀉,或許可以治療便秘,這些污水是“來自附近洗滌池(糞水池)的良藥”,“其中的某些鹽類成分,對某些癥狀來說是極為有效的”。

              1831年,紐約科學院(當時還是自然歷史學院)的科學家發現,上游州縣的河水每加侖中含有的有機和無機物質少于130毫克,而紐約市的井水幾乎是半固態的,每加侖含有超過8000毫克的渣滓。就連曼哈頓公司的一名前任主管在1810年時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水里富含飲用者“自己的排泄物,還有馬、牛、狗、貓的排泄物,以及其他各種腐化的液體,滿滿當當”。

              當然,紐約人并不知道被污染的水是會傳播致命疾病的。但他們清楚水有股怪味,所以不會直接飲用。他們把水加工制作成啤酒,或是在水里加入酒,比如杜松子酒,又或將水煮沸來泡咖啡和茶。這些措施不僅讓水更易下咽,也摧毀了其中的糞便微生物,甚至可以殺死霍亂弧菌。20%酒精度的杜松子酒能在一個小時之內殺死霍亂弧菌,熱飲也可以做到。

              不幸的是,紐約人面對的不只是被糞便污染的地下水,地表水也被污染了:拍打堤岸的河水灌入島內,在紐約的大街小巷形成水坑,甚至灌入人們的地窖。

              【作者簡介】

              索尼婭·沙阿(Sonia Shah)

              生于1969年,美國當代著名記者、科普作家,作品發表于《科學美國人》《紐約時報》《華爾街日報》等報刊,著有《熱癥:瘧疾統治人類五十萬年的奧秘》(獲得英國皇家學會溫頓獎提名)、《人體獵人:在世界上最窮困病人身上進行的新藥試驗》以及《原油》等。

              沙阿在TED所做的關于瘧疾的演講在全球播放超過100萬次。她曾受邀在哈佛大學、耶魯大學、麻省理工學院等名校發表演講,向公眾普及科學常識。

            責任編輯:胡雅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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